第三战区的“孤儿”军

黄本仁 撰写

西安事变发生后，张学良被蒋介石关了起来，东北军就没了领头人，蒋介石就趁机想办法拆散他们。他硬是把在陕甘宁边区的东北军调到河南、安徽、湖北、江苏这些地方，于学忠将军的队伍也被调到了江苏北边。虽然东北军常被人看不起，但他们的装备和纪律比其他杂牌军还是要好一些。东北军的将士们都盼着张学良能快点恢复自由，带着他们打回老家东北，所以他们士气很高。可抗战一开始，蒋介石不但没帮东北军实现愿望，反而把他们分到好几个战场，让李宗仁、顾祝同等人来带，名义上是让他们上前线，实际上却只是当配角，给的军饷、武器、粮食这些都比蒋介石自己的“中央军”差远了。

抗战刚开始那会儿，被划到第三战区顾祝同手下的是原先的东北军一〇五师，后来这支队伍改了编制，成了四十九军，归刘芳波（也叫多荃）管，还有二十五军张文德和他的手下一〇八师也一块儿过去了。张文德的部队驻扎的地方，离戴笠直接管的军统直属的“忠义救国军”的地盘挺近的。那时候，我就在“忠义救国军”里当参谋和情报头头，所以对这支“哥们儿部队”挺了解，因为工作上的事儿，也经常跟他们打交道。

张文德将军以前是王以哲东北军手下的一员大将，他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第八期。他统率的军队包括第四十师、第五十二师和第一百零八师，总共有三个师。

其中，四十师的领头人是方日英，而五十二师则是刘乘哲在带。说起来，这两支队伍名义上是归张文德管的，但张文德是东北军那边的，和这两支队伍的军官们不是一条心。为啥呢？因为这些军官大多是“黄马褂绿帽子”的御林军出身，也就是在黄埔军校毕业，还在陆军大学深造过的。特别是那个五十二师的师长刘秉哲，黄埔三期出来的，骄傲得很，根本不把张文德当回事。四十师觉得自己装备好、能打，也看不起一〇八师。一〇八师的军官们，连穿过“黄衣服”的都不多。原来啊，蒋介石为了让杂牌军听话，把年轻有能力的少校以上的军官分批送到中央军校高级班去学习，给他们灌输法西斯那一套政治军事思想，让他们和蒋介石搞师生关系。这样一来，这些人毕业后就觉得自己是蒋系军官了，蒋介石也对他们高看一眼，这就是“染黄”的军官。因为这些原因，张文德这个军长当得可不踏实，说是管吧，又使不上劲，说是司令吧，又没人听他的。就连那个五十二师的副师长，也是……

朱惠荣也是从东北军出来的，不过在五十二师里他没啥实权，张能真正指挥得动的，也就那个大多数士兵都是东北人的一〇八师。

一〇八师的头儿戎纪五，以前也是跟着王以哲将军混的（保定军校第九期毕业生），副师长是顾宏扬，参谋长姓史。这个师有四个团，编号是六四三、六四四、六四七、六四八，那时候（大约一九四一年左右）主要在苏南、皖南、浙西这些地方驻扎。这里是第三战区的最前沿，离上海、杭州、南京、芜湖这些大城市都挺近。日本鬼子在华中的司令部老是从浙西、苏南、皖南调一一四、二二这些师团到这前沿来，搞大规模“扫荡”。一〇八师的将士们怒火冲天，拼命杀敌，比其他部队都勇猛，但牺牲也大。一〇八师对抗战贡献不小，可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上将，一次也没表扬过他们。师里的军官跟我说：“我们打胜仗是分内事，要是伤亡大了，那是没人补充，自认倒霉。”其实真是这样，一〇八师和日本鬼子打一次仗，兵没了，东西也没了，损失不小，可从来没得到应有的补给。打仗时，一〇八师要是伤亡一个连，甚至一个营，找三战区要补充，从来不给批。这都是因为顾祝同听了蒋介石的密令，想借日本人的手除掉异己。一〇八师的领导也知道这阴谋，知道赢了也没好处，但大敌当前，加上张学良将军的教诲，还有共产党的帮助，所以他们还是豁出去了。还有，顾祝同是不许他们打败的，打败了就要追究责任，说是耽误了战机。

一〇八师的高层领导想了想，觉得跟日军硬拼，就算损失一个连，甚至一个营，如果不给补充，对全师来说还勉强能撑过去。可万一要是拼掉了一个团，那情况可就糟糕了。因为顾祝同不但不会给你补充兵力，还会趁机把你的团给取消了。他对杂牌军一贯的做法就是，少了一个团，就可能把这个师跟别的师合并，或者直接拆分开来。

三战区指挥的各路非嫡系部队，包括了来自湖南、四川、云南、广东等地的军队。而广西的桂军大部分则由李宗仁在五战区带领。这些非嫡系部队一旦碰到顾祝同的不公平对待，就会跑回去找自己省份的地方大佬诉苦，然后这些大佬再出面跟蒋介石争取权益，以化解危机。可东北军就不同了，它们没后台撑腰，因为头头张学良被关起来了，谁能站出来跟蒋介石对抗呢？所以在三战区的东北军，我们戏称它为“孤儿军”，就像没了亲爹亲妈的孩子，只能任由蒋介石和顾祝同摆布，他们就像是东北军的继父继母一样。

一〇八师的领导们心里头真是五味杂陈，既想着为国打仗、杀敌立功，又担心部队会被打没。每次顾祝同碰到日军大扫荡，总是不派“中央军”去挡，这事儿十有八九得靠一〇八师来扛。这样一来，他们就得既机灵又勇敢，既要保全实力不过度消耗，又不能错过打击敌人的好时机，可真是伤透了脑筋。

士兵们瞧见顾祝同这狠毒的计谋，心里头火冒三丈，恨不得和日本鬼子豁出去拼了，可一想到长官的不容易，也只能憋着气，大伙儿面面相觑，谁也没说话。这种憋屈，驻地的友军一〇八师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老话讲，“受压就要喊”，但谁敢出声呢？顾祝同在一〇八师里头安插了眼线，你刚张开嘴，顾祝同的狗腿子就找上门了。再说，一〇八师跟别的杂牌军不一样，它被扣上了“亲近共产党”的帽子，顾祝同盯着它特别紧。跟新四军这些革命队伍打仗时，顾祝同有套特别手段，既要一〇八师卖命，又怕它被“红色思想”影响了闹兵变。其实一〇八师的士兵们，早就在陕甘那边知道共产党的政策和革命队伍是啥样了，顾祝同就是担心一〇八师和革命队伍走到一块。所以在第三战区，别的部队将领没事都不敢也不愿靠近一〇八师，生怕也被扣上“亲近共产党”的帽子。心里头虽然同情，但表面上都躲得远远的。

因为我很尊敬张学良先生，也对东北军抱有同情，所以我经常去那里走走。我所在的部队是蒋介石最信得过的军统部队，直接归戴笠管，我们有权给别人扣上“共党嫌疑”的帽子，但别人没法给我们扣。虽说“忠义救国军”名义上是归顾祝同管的，但实际上他根本指挥不动这支队伍。

我们内部有个大家都知道的说法，就是“只认戴老板（戴笠），不认顾大头（祝同）”。顾祝同曾想在忠义救国军里搞点小动作，偷点情报，结果被戴笠一眼识破，立马就以“汉奸偷情报”的罪名给干掉了。这一来，顾祝同的那些手下们都吓得不行，再也不敢来碰这个霉头了。

一〇八师被扣上“共嫌”的帽子后，这支“没娘的孩子军”就更孤单了。四十年代初，蒋介石老是对各战区的团长以上的军官唠叨，要他们保存实力，还说中日战争其实是太平洋战争的一部分，太平洋问题不解决，中日问题也就无解，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美国和日本开打，美国赢了就是国民党赢了。现在嘛，只能是一边打仗一边休整，该进攻就进攻，该防守就防守，前线的部队还不能离日本鬼子太近，不然就被鬼子给“消灭”了。顾祝同也跟着蒋介石那套说辞，瞎扯“日本不是咱们真正的敌人，真正的敌人是‘共军’”。他还造谣说“‘共军’是苏联的特工，是苏联的走狗，要是被日本占领了还能当亡国奴，要是被‘共军’占领了，那就成了苏联的走狗了，连亡国奴都当不成……”这话啊，蒋介石的心腹部队“中央军”和戴笠的军统都听进去了，那些杂牌军呢，半信半疑，只要顾祝同按时发军饷，其它也就不多想了。可东北军的一〇八师就是不信这个邪。顾祝同心里也清楚，所以就把一〇八师当成了眼中钉、肉中刺，处处找茬，没事找事。蒋介石的部队人数和花名册根本对不上号，各级军官都偷吃空饷。可一到一〇八师这儿，三战区的点验委员会就老来查人数，点名发饷。四十年代初，上校一个月能拿120元，中校100元，少校80元，上尉50元，中尉40元，少尉32元。可一〇八师的军饷老是被七折八扣的，说是“国难饷”。一个少校营长一个月才64元，上尉连长40元。士兵就更惨了，上士班长一个月才14.4元。我有次问三战区点验委员会的一个朋友，为啥对一〇八师的军饷这么“较真”。他说这不是“歧视”，而是一〇八师编制不对，多了一个团。按照国民党的新计划，一个师只能有三个团，每个团三个营，每个营三个步兵连，一个重机枪连，一个迫击炮排，可一〇八师大部分都不符合规定，说白了就是“超编”了。既然“超”了，那就得“整”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。

一〇八师这支由孤儿组成的军队真是倒霉透顶，除了被扣上“共党嫌疑”的帽子，又被贴上了“倾向汪精卫”的标签。原来，大汉奸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了伪政府，他本以为自己一发“和平运动”的通电，那些和他有过交往或者和蒋介石有矛盾的部队，比如张发奎、龙云等，都会像听到号令一样投奔过来。可结果呢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于是，他命令南京的伪军头目，还有原东北军的将领鲍文樾、胡毓坤、富双英等人，去拉拢东北军，想把那些被蒋介石瞧不起的东北军拉过来。鲍文樾以前做过张学良将军的副司令和办公厅主任，富双英也当过东北军的旅长和师长，他们觉得自己对东北军挺有影响力，特别是三战区的东北军，就在附近，招招手就能过来。所以他们明面上广播劝降，暗地里派人联系。这可把顾祝同急坏了，他立刻把刘芳波调到长官司令部旁边，把一〇八师调到后面，还秘密命令各军师就近盯着他们的动静。

我到一〇八师“逛逛”的时候，亲耳听到了汪方的广播，鲍文樾跟我说：他加入“和运”，就是想给张学良将军报仇。因为张学良的仇敌是蒋介石，所以他希望所有的东北军都能加入“和运”，一起反对蒋介石。还说了，如果一个师能投降，那全师的军官和士官都能升一级。

我问过一〇八师的军官们，他们咋想的这事儿。他们私下跟我说：“鲍文樾想让我们反蒋介石，给张学良将军报仇，这事儿我们不拦着。可张将军是抗日英雄，鲍文樾却要用当汉奸的方式来报仇反蒋，这跟张将军的意思差太远了。我们抗日，是为了祖国，为了民族，也是为了张学良将军。别人给我们扣上‘共嫌’的帽子，我们不觉得丢人。共产党要抗日，我们也要抗日，我们之间没啥见不得人的事儿。现在看，鲍文樾让我们当汉奸是真，给张将军报仇反蒋是假，我们才不会上当呢……。反正，我们行事光明正大，抗日到底，打回老家去！”

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，不过呢，还是有些东北军的散兵游勇被富双英、荣子恒拉去组成了伪军第十一军。等抗战结束后，富双英他们几个在济南被惩办了，这支队伍也被徐州绥靖公署给整编成了一个小团，独立出去了。

之后，我工作调动，就没再和一八师打交道了。一八师后来的情况，我就不太清楚了，只知道四十九军的刘芳波（多荃）部队，在抗战赢了后特别想回到被日军占了十四年的东北老家，但蒋介石没让他们如愿，反而把大批自己的心腹部队空运到辽宁、吉林，去抢占地盘。熊式辉、杜聿明按蒋介石的意思，使劲排挤东北当地的部队，连抗日英雄马占山将军都没法在东北待下去，他一生气，就回了北平。陈诚更是离谱，把东北的地方部队全给解散了，所以东北军——孤儿军的命运就更惨了。刘芳波将军后来被任命为热河省政府主席，但蒋政府趁这个机会拿走了他们部队的指挥权，没多久，他这个省主席的位子也被挤走了。

蒋介石政府在快要丢掉东北的时候，才意识到光靠他们的“中央军”不行，还得有东北本地的军队帮忙，不然就像瞎子骑马一样乱撞。所以他们赶紧发电报，让在江苏长江南边江阴、常熟、无锡那块儿的四十九军王铁汉部队，赶紧回来支援辽沈。但那时候，蒋家王朝在辽沈的地盘已经被人民解放军打得差不多了，快不行了。王铁汉的部队就算回去了，也救不了他们灭亡的命。

总而言之，经过了八年的抗日战争和三年的解放战争，不仅一八师像是没靠山的孤儿军队，整个东北军也都处在同样的困境。不过后来，有部分东北军成功摆脱了蒋介石的控制，实现了张学良先生和中国共产党合作的宏伟目标，这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。